浙江省中学生“家史写作计划”优秀作品(二十五):“规整”的小爷爷

作者:沈怡清 发布时间:2026-04-20 21:19:37

“规整”的小爷爷

讲述者 | 何焕章(男,81岁)

记录者 | 兰溪市第五中学  何钰




平凡?不,规整,也是不凡。

在我印象里,小爷爷是个很“规整”的人。规整到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大差不差——成绩好,有出息,有孝心。这套说辞放到现在,简直就和套模板一样,让人听后下意识就觉得是在敷衍。感觉这样的人的人生听起来没有任何起伏,因为他们觉得,只是单靠想象,就可以将他的人生拼图拼的差不多了。

我们总用方言唤小爷爷,他的方言名字与大名截然不同。这名字许是儿时长辈玩笑间取的。每次提到这名字的由来,别人都会惊讶地瞪大眼睛,轻蔑地笑笑,“怎么会起这个名字?”那个方言的名字,意为“钱袋”。

小爷爷比其他人早一岁上学,上到中学时,支撑他读下去的,是国家每月发给学生的三十斤定量粮。“那时候城镇居民也有定量粮,学生要多一些。”虽说家里的大哥二哥都已成家外出,家里就剩下爸妈、他和弟弟四个人,但这点粮食还是不够吃。

每次到了食堂,小爷爷便拿起那贴了姓名的铝碗,攥着粮票去领取定量的二两米。拿到米后,他习惯性地在手里颠一颠,这是支撑他继续读书的希望。和身边的农村同学一样,小爷爷会从自己碗里抓出两把米,小心放进带着皂角清香的布袋里,再把布袋藏进贴身的衣襟深处。这米,他舍不得多吃一口,要省下来,带回家给年幼的弟弟。“那时候,农村来的学生,大多都是这样做的。”

等到蒸笼里的热气呼呼往上冒,食堂师傅一掀开盖子,学生们便规规矩矩地排着队,对着被水汽洇湿的姓名贴,找到自己的那只铝碗。领到碗后,大家又肩挨肩地挤在一起,用筷子夹取陶罐里的青菜和萝卜。虽然碗沿烫得握不住,队伍也挤挤挨挨,可每个人脸上都眉眼弯弯,心里满是欢喜。

“那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供我读大学还是有点吃力,我就想着考军校,这样衣食都不用家里操心了。”那时军校录取率极低,整个学校只考上两个,小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报到那天,太阳很辣,小爷爷穿着短袖短裤就去了,宿舍是一间住满学员的大房间,也就是 “大通铺”。“军校条件还是好一点的,虽然是大通铺,但每个学生都有张单人床,还有蚊帐。”床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军装。小爷爷伸长脖子往宿舍里看,不知道是大通铺人多,还是天气太热,他的心砰砰地跳着。窗外的蝉鸣格外响亮,像是蛰伏地下多年的生命,终在盛夏尽情释放全部生机。这热烈的声响,正与他激动的心跳,一下一下,同频共振。

小爷爷回忆,当年军校会发放生活津贴:入学第一年每月七元,第二年每月八元,之后逐年递增一元。军校统一供给衣食,日常花销极少,他每月只用得上两块钱。

攒够两个月,小爷爷便兴冲冲给家里寄去十元。趴在邮局窗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油墨气息,小爷爷心底的欢喜藏也藏不住。“那会儿汇款手续费要一毛钱,为了省钱,我就两个月寄一次。”

彼时乡下农民做工,一天工钱仅有一毛,许多人忙活一整年,也挣不到几十块。他稍稍停顿,又缓缓说道:“其实,当时军校里大部分学生,都是这样省吃俭用,然后贴补家里的。”

安稳的求学岁月并未长久。小爷爷在军校就读期间,他所学的外语专业被撤销,只能提前毕业,之后被分配至云南部队,编入陆军炮兵部队。此前从未接触过炮兵相关知识的他,就这样踏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从零开始钻研军事技能、熟悉炮兵战术。面对陌生的专业和繁重的训练,他从未有过退缩,只一句朴实的 “应该”,便支撑着他咬牙坚持、奋力追赶,最终在全新的领域里站稳了脚跟。

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小爷爷主动请缨参战。“我不在最前线冲锋,危险和辛苦比不上一线战士,可命令让我们连续三四夜坚守岗位,我就真的可以硬撑着一夜不睡。” 谈及这段经历,他语气坚定。 曾经行事规整、一丝不苟的小爷爷,在日夜交替的战事磋磨中,渐渐没了往日的整洁——嘴边冒出了没来得及刮掉的胡茬,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常常不自觉地捏捏眉心,用力眨着眼睛,试图驱散如影随形的疲倦,可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让他即便到了夜晚,也难以卸下防备、安然入睡。这般满是疲惫的模样,他却从未说过一句 “不情愿”。

小爷爷回忆,有一年寒冬的夜晚,部队宿营在临时据点,他主动睡在最靠窗的位置,任由刺骨的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人浑身战栗。身旁是熟睡的战友,窗外是寂静的夜色,那一夜,格外漫长,也格外难忘 —— 那份并肩作战的情谊,那份守护家国的赤诚,都藏在这寒夜的寂静里。

从军期间,小爷爷的收入稳步增长:起初作为临时人员,月工资四十元;后来提拔为干部,薪资涨到五六十元。往家里寄的钱渐渐多了,往返邮局的那条路,他早已走得熟稔。一直到他的父母亲都离世,大哥嘱咐他多照拂无儿无女的二哥二嫂。他说:“到底不只是钱的事,亲情本分,总要放在心上。” 于是和妻子商议妥当,便时常接济二哥,每隔两三年就寄去一笔生活费。

小爷爷的钱袋如此,和他一辈的读书人,大抵皆是如此。钱袋里装的,从来不止是薄薄几张钱币,更是责任、情义与牵挂。

战争结束后,国家大力恢复军队院校建设,强调要把教育训练提高到战略地位,着力培养优秀军事人才,可当时不少军人文化程度偏低,亟需有文化、有经验的人投身教学工作。于是,小爷爷被调往军校担任教员,从硝烟弥漫的战地,转身走上了教书育人的讲台。他将自己在前线积累的实战经验,与系统的军事理论知识相结合,耐心地教导学员。那时的他已年近不惑,面对角色的又一次转变,却从未有过困惑与迟疑,依旧是无条件服从安排,就像他无数次脱口而出的 “为国家服务” 那样,坚定而坦荡。

小爷爷的军旅生涯,整整二十二年零六个月 —— 这个数字,他脱口而出,背后藏着他对这身军装最深的眷恋。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告别了坚守多年的云南军营,转业前往宁波港的企业工作。褪去军装,小爷爷依旧以踏实肯干的模样,在新的岗位上践行着 “为国家服务” 的初心,就像当年在军校、在战场、在讲台那样,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1986年底,他又一次跃居到新领域,而他仍然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在每一个领域都尽力做到极致。小爷爷和我说:“宁波港很大,有机会你可以来看看。”我忽然想到了新闻里看到的宁波港智能化转型,小爷爷的过去也会像货船一样离港,被人们遗忘吗?

我忍不住把这份疑惑说出口,更疑惑他为何总能轻描淡写地用 “应该” 二字,概括自己一生的所有付出与坚守。他望着远方,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因为责任,国家培养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救济我,我自然要服务他。”于是他在国家最需要军人的时候成了军人,冲在前线;在国家需要教育的时候成了教员,传授知识;在国家需要产业发展的时候,又投身产业之中。

小爷爷的一生,从踏入中学求学,到退休安享晚年,每一步都围绕着国家与家庭。他活得这般 “规整”,这般坦荡,就像那个年代无数平凡的军人、无数平凡的中国人一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一生的坚守,践行着初心与使命。他们,都是时代最生动的缩影。

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了他,也读懂了那个年代的赤诚与坚守。他的过去,是个人的岁月荣光;时代的过去,是一代人的奋斗征程。而这些,终将被现在铭记,被未来传承,永远不会褪色。


未来,或许在某一个安静的午后,在阳光洒满的阳台摇椅上,或许又会有一个被形容为“规整”的人,用如大地一般长满沟壑的手,摩挲着泛黄的一张张相片,抚平卷边的纸页,娓娓道来过去的岁月。他们的存在就像“过去”留给我们的彩蛋,像一本本活的历史书,等我们自己去探索,然后恍然大悟,原来那时是这样。

(指导老师:廖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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