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记”优秀作文选登9:声音
声音的回归,不仅仅是交流方式的改变,更是人性的复苏。当我们重新学会用声音歌唱时,我们也重新找回了作为人类最本质的部分。
华灯初上,我牵着女儿的手,向家的方向缓步走去。
我们的歌声,会有结束的时候。
而人类的声音,将永远在这片天空下回响。

声音
浙江省舟山中学 沈彦辰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声音消失了?
昨晚,我试着给女儿唱那首摇篮曲。
妻子坚持不让女儿在睡前碰她的全息数字瞳膜——这太荒谬了,意味着在睡前的这段时间里,女儿甚至无法与我信号交流。
“亲爱的,”妻子多妍耐心地说,她的声音悦耳动听,“你知道孩子是没有自制力的——这个时代的孩子也一样。而且,你必须得明白,张口说话不是那么难的事。”
多妍是个神奇的人,或者说,她是我身边极少数的不常用瞳膜交流的人,并且建议别人坚持口头交流的习惯。我笑着摇摇头,把抱怨囫囵吞下,向她发出信号:你要知道,人类费了这么大劲才进化到现在,既然有更方便的交流方式,为什么要选择回到过去呢?

直到那个晚上。
我看着女儿期待的神情,看着芯片传来的视频教程,艰难张开嘴巴。然而,沉寂已久的喉咙却像是年久失修的二胡——吱吱呀呀,模糊不清。我愣住了,舌尖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几个简单的音节在嘴里打了结,胡乱吐出,杂乱无章,不成曲调。
女儿只是睁圆了眼睛看着我,我焦急地想安抚她,却又束手无策,直到多妍的声音在房门口突兀地响起,她在喊我的名字。“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我们,已经忘记怎么说话了?”
一阵恐慌紧紧攫住了我。
在女儿沉沉睡去之后,多妍向我分享了她的全息光脑,上面是一则新鲜的近日新闻。
“为响应现代文明号召,《公共静音法则》于三月后上线。”
我下意识想要开口宽慰,喉头滚动,却发现自己连组织语言都变得困难起来。还没等我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格外发达的瞳膜系统开始工作,芯片自主向多妍发送了信号:一个尴尬的微笑符号。
我默然。
原来,声音正在慢慢消逝,冰冷的规则与便捷的科技,一点点剥夺人类发声的本能,而我,却后知后觉。
那之后,我开始偷偷练习说话。在浴室里、在阳台上、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我的声音起初像生锈的齿轮,每次发声都伴随着刺痛和干涩,但渐渐地,我发现自己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甚至,我开始享受这种声带振动的感觉,那是久违、鲜活又温热的生命质感。

一日下班后,我在光脑的角落看到一张不起眼的电子海报:“反对《公共静音法则》街头演讲,用人类的真实声音反抗!”
我意念一动,鬼使神差地,把这份海报共享给了多妍。
不多时,瞳膜传来她的回复,几个金灿灿的加粗字:“你试试。”
“什么?“我愕然于她的淡然,努力争辩,瞳膜一闪一闪蹦出字句,“你的声音很有力量,很适合出来发声!”
“是吗?”她的回复就像带着声音似的,我甚至已经想到她温婉含笑的面容。
“可是,一个重新学会说话的人,民众更能够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我眨了眨眼,文字缓缓隐去,光脑显示出演讲报名界面。
我决定去试试。
彼时《静默市容法则》还没有生效,理论上,人类的声音依然被许可。只是世人早已习惯沉默,主动放弃了言语。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疯狂地打磨练习演讲稿。无数个夜晚,我都在书房里反复诵读,直到光脑上的全息数字指向黎明,直到窗外的巨型广告屏褪去璀璨光影。
多妍对此表示了高度的热情,甚至经常亲自示范,来指导我的发音。

终于到了演讲那日。我站在广场台阶之上,望着台下稀疏寥落的人群,紧张感骤然翻涌。我缓缓深呼吸,鼓起勇气开口:
“各位……我们是否还记得,声音原本的模样?”
我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虽然还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真正的声音,它不是芯片里冰冷的信号,不是瞳膜上闪过的数据流,人情冷暖、悲欢情绪,从来都是精密仪器无法复刻与模拟的……当人类真正失去这个种族特有的语言中枢之后,我们…”我忍不住哽咽了一下,“我们还是人类吗?”
话音落下,我不由喉头哽咽。“科技向前无可避免,但是,我们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借以时代的名义剥夺人类的声音吗?”
让我惊讶的是,人群中开始有人鼓掌。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随后越来越响亮。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有人开始用声音回应:
“说得对!”
“我们不能失去声音!”
这场面让我愣住了。我原本以为会遭到嘲笑,或是引来机器人的干涉,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就连那些巡逻的机器人也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这场街头演讲的视频,在网络迅速发酵传播,掀起巨大的舆论浪潮。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发声的行列。我们在广场上的集会从最初的几十人,变成了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
人们举着自制的标语,用生涩但真诚的声音呼喊着:“我们要说话!”“人类不能失去声音!”
全民的呼声,终于引起了政府的重视。就在昨晚,光脑上弹出了最新公告:经全民意愿调查,《公共静音法则》草案正式撤销。
人类不能失去声音。
几个月后,我牵着女儿出门散步。孩子们在游乐场里追逐嬉笑,不再是静默的奔跑,而是伴随着清脆的童声。攘攘人流裹挟着窃窃细语,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都暖融融地浮动在黄昏里。
女儿眼睛亮晶晶的,她拉着我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说:“爸爸,我们一起唱歌吧!”
我笑着应好,蹲下身,感受着她温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我轻轻哼起那首摇篮曲。
声音的回归,不仅仅是交流方式的改变,更是人性的复苏。当我们重新学会用声音歌唱时,我们也重新找回了作为人类最本质的部分。
华灯初上,晚风轻柔。我牵着女儿的手,向家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曲歌谣终有尾声,但属于人类的鲜活声响,永远不会落幕,终将在这片天地之间,久久回响。
(指导老师:方春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