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记”优秀作文选登6:消失的银杏树
有时我会想,银杏树不会孤独,不会无聊吗?但看它四季更迭,年年长叶、落叶、结果、落果,又不像是会无聊的。哪怕历经千年、百年,它始终如此。或许它早就习惯了。有些事本就该如此:它就该生长在这里,就该长到这般大小,就该年年落叶、年年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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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银杏树
浙江省富阳中学 吴一凡
那天我面对银杏的时候,秋风正掠过烟囱,将混着稻草香气的油烟拂在我的脸上。那时我从未想过它会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渐渐被遗忘。
万丈山隧道里,灯光昏暗,光影交错。我每向前一步,影子便颓然向后倒去,消散在漆黑的尽头;可下一秒,它又从前方的微光里突兀地浮现,起起落落,如影随形,循环往复。我探头看着他们,不知他们为何忙碌。
又是过年。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拼命往家赶,回到那个当年拼命想离开的地方;过完年又匆匆奔赴远方,回到需要闯荡的天地。汽车的灯光划破夜色,几声犬吠随之响起,父亲将车缓缓驶入院子,下车后掸了掸裤腿,长舒一口气——在喧嚣、雾霾与世俗尘埃里,又熬过了一年。穿过夜色,裹挟着冷风推开家门,暖黄的灯光下,爷爷奶奶笑着迎上来,关切地问东问西。走上二楼,打开空调,窗户隔绝了室外的严寒与烈风,暖意渐渐包裹周身,不知不觉便沉入了梦乡。
银杏树瞧着我们在夜风吹不到的屋子里吃晚饭;望着我们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看着奶奶追着鸡鸭跑来跑去。最后,它注视着我们的车,满载着叮嘱,也满载着各种装在绿色、红色、白色、黑色袋子里的菜和肉开上公路,消失在一片红色的车灯中。
有时我会想,银杏树不会孤独,不会无聊吗?但看它四季更迭,年年长叶、落叶、结果、落果,又不像是会无聊的。哪怕历经千年、百年,它始终如此。或许它早就习惯了。有些事本就该如此:它就该生长在这里,就该长到这般大小,就该年年落叶、年年结果。

当耳边响起蝉鸣声,太阳逐渐把风吹得炎热的时候,夏天的脚步就近了。那时的银杏树下,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闲来无事的孩子聚在树下玩耍,还有人在树下吃饭、抽烟。我拉着奶奶的衣摆,走到那棵树下。树干弯曲着向上延伸,布满了许多疙瘩,就像一段不怎么平整的破楼梯。我很自然地融入其中,加入了跑步比快的游戏。爷爷奶奶并非每天都这么悠闲,他们总是忙碌不已。我总跳着蹦着跟着奶奶到田里,到镇上,到市场,到另一个村子,到车站。流了许多汗之后,我手里拿着玩具或是一大把狗尾巴草,再吃着糖果或是面包,跟着奶奶慢慢走回家去。当那高大宽阔的树冠随着风向我招手时,我就知道快到家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村外时我就特别迫切地想看到那棵大银杏树。可一回到家,就好像把它给忘了,只有在谈话中提及这个村的名字,才会偶然想起村口原来还有这么一棵大树。兴许是因为人们天天生活在大树之下,早就习惯了吧。也难怪这村的名字叫“大树下”。
当树叶渐渐飘落,白果遍地的时候,月亮也慢慢变圆了。暗淡的黄白色月光被稀疏的树影挡住了一半,直到车开进院里,才能看见完整的圆月。这时候我们就回来了。围坐在圆桌旁,倒上一杯饮料,先喝个半饱,再吃些饭应付大人的唠叨,最后吃点零食水果,这一顿就算是吃完了。
我踩着白果和银杏叶,走到树下。无意间瞥见一只鸟从月下掠过,也顾不得手中的馒头,没命似地往家里跑去。听见有人的说笑声,再转过头时,鸟儿已不知去向。只有那棵银杏看着我,静静地,一动不动。

不知从何时起,家里换上了新的电视机。每当我们驱车回家,熟悉的花坛里,那棵银杏树总会迎着车灯舒展枝叶,仿佛在热情地欢迎我们,可它并不知道,这或许是我们全村人在这片土地上度过的最后一年了,因为我们早已得知,这里很快就要拆迁了。
关于拆不拆迁,家里人反复商量了许久,最终还是在拆迁协议上签了字。今年过年,家门口停满了汽车,许多久未谋面的亲戚都赶了过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欢天喜地地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没人不为拆迁的消息高兴——毕竟,拆迁能拿到一笔可观的补偿款。村里的农民房大多破旧不堪,确实难以产生经济效益,更谈不上助力发展,所以政府也积极推进拆迁工作,希望能让大家的生活有所改善。
那一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往后的幸福生活,说着那些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期许。宴席散后,大家欢天喜地地离去,冬日的严寒仿佛被这份喜悦驱散,空气中满是春日般的暖意。
他们走后,我独自留在家里,一边看着新电视,一边拼着玩具吊车,忙得不亦乐乎,竟没来得及去村口,再好好看一看那棵陪着我长大的银杏树。
冬去春来,又到清明。村里人在树下集合,一同上山扫墓。几把镰刀拨开前路,五奶奶砍下一枝映山红送给我。我们除去坟头的杂草,清理胡乱生长的杂树树枝,在土堆上插上彩带。这时吃的糯米团,是记忆里最香的味道。然后我们烧香祭祖,稍作休整,再往山的另一侧走去,祭拜其他先人。下山后,人们又在树前散去,似乎每年就应该如此。一想到不久要搬去新房,我心里有些不舍,便给老宅拍了许多照片。雨水从银杏叶上滴落,砸在地面。灰暗的天空下,几只蚂蚁漫无目的地四处爬走,鸡群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啼叫。雨滴敲在车棚的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知怎么,这场景令我安心,我不愿离去,但不得不离去。
秋风卷起地上灰尘,车轮摩擦地面沙沙作响,令人聒噪。城里的银杏变得金黄,父亲带着母亲和弟弟回去与银杏合影留念。照片里,落日将老宅的屋顶照得金黄,破损的水泥路地基的小石子里仍积着水。我却没能回去,因为要上课外班。我心里想着,那银杏树是否会想到还有一个人没来。兴许它是不会的,因为它见得多了,早已习惯了。

疫情结束后,我忽然想起房子会不会已经被拆掉了,便想去看看,结果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废墟。废墟中,几棵杨梅树和橘子树的树干顽强地钻了出来,在一片狼藉里格外显眼。这场景让我瞬间回想起小时候赤着脚在院子里奔跑的模样,那时杨梅树上常会掉下毛辣虫,一旦扎在脚底,又痛又痒的感觉至今都记得。向左望去,那棵大树就立在不远处,我这才真切地觉得它其实一直离我们很近,仿佛我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它的眼睛。我踢开地上散落的碎瓦片,一步步走到树下,站到它面前。可满地的落叶让它显得格外憔悴,我实在不忍再看,便和大家一起离开了。
不多时,爷爷说地也要收了,因为它们产的粮食太少了,即使每年种的那半亩水稻是最香的。于是奶奶问不少亲戚讨了几块荒了多年却从未被收回的地,继续种她的菜。听说长势不错。
从那个小山包望过去,那棵银杏树已被建在公园里,似乎失去了曾经遮天盖地的气势。从前在树下吃饭睡觉、抽烟闲谈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些饭后消食散步的身影。如此看来,好像转眼时间就过去了,我已经比拆迁的时候高了一大截,也不会再绕着银杏树和小伙伴比赛谁跑得更快了。但那棵银杏树却还是老样子,平静地站在那里。
这些年学业愈发紧张,于是我能回去的机会越来越少,那棵高大金黄的银杏的影子在我心里逐渐模糊,逐渐变暗,逐渐消失。

又是一年中秋,但是弟弟要上课,因此我们提前回了家。我想着似乎已经好久没有看见那轮被熟悉又陌生的银杏叶半遮着的月亮了,似乎汽车也好久没有停到院子中央了。记忆真是最神奇的东西,有些事你以为早已淡忘,它却始终藏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就像这银杏一般。
回迁房离原来的村子很远,中间隔了几条街,站在窗前,望不到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原来它已从视野里消失。人们拿着补偿款,住进新房子,逐渐忘了村口曾经守护他们的银杏树。我知道它总有一天会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许多年后,兴许只有父辈或者祖辈才记得,他们曾在那树下的阴凉里生活过;再过许多年,我们都已不在这个世上了,连父辈和祖辈也不知道自己的先辈曾在哪个地方生活过。于是,关于银杏的那些故事就会被彻底遗忘。但银杏还在,它没日没夜地站在那里,从你出生前到你离世后。所以,消失的究竟是谁?在人们的记忆里,银杏消失了;而在银杏眼中,我们在一天天变老,走向远方。
那天我来到太公的坟头,兴许是巧合,天一下子放晴,几只鸟儿迎着阳光叫着划破寂空。我抬头望去,鸟儿在头顶旋了几圈就飞走了,不留尘痕。回程时,我路过那棵银杏,它仍旧随风招展,记录着我们在此生活的所有痕迹。
(指导老师:李臻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