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中学生“家史写作计划”优秀作品(二十四):陈木生的竹路人生

作者:沈怡清 发布时间:2026-04-11 21:59:55

陈木生的竹路人生

讲述者 | 陈木生(男,68岁)

记录者 | 杭州高级中学钱塘学校  肖宇轩


在山风中出走



1958年,江西赣州石城县小松镇的深山里,一阵婴儿的啼哭声融进了呼啸的山风。我的外公陈木生出生时,正值全国“大跃进”运动和人民公社化运动时期,山村的土墙上刷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标语,可灶台上的铁锅却常常空着。饥饿像影子一样缠绕着陈木生的童年,野蕨根、苦笋成了他最熟悉的味道。村中小学的教室四面都是泥墙,经常漏风漏雨,可哪怕条件如此艰苦,陈木生仍坚持每天走5里山路去上学,书包里装着半块红薯当午饭。他常说:“饿肚子能忍,不识字,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座山。”

1978 年的冬天特别冷,赣南山区的小松镇下了场几十年未见的大雪。陈木生踩着冻得发硬的泥巴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社走。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里,揣着刚领到的入伍通知书。他回头望了望,半山腰上那间歪斜的土坯房外,父亲正佝偻着腰,在自留地里刨最后几根冻得发黑的萝卜,母亲用围裙包着3块烤红薯追出来,塞进他怀里时,红薯还冒着热气。这是他能带走的全部家当。

参军体检时,医生皱起了眉头,眼前这个 20岁的青年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却不到100斤,肋骨根根分明像竹排。但他能一口气做80个引体向上,扛着200斤的毛竹走5里山路不歇脚。

在福建当工程兵的日子里,陈木生总抢着钻最窄的坑道,战友们管他叫“穿山甲”。有一次塌方,他徒手扒开碎石救出两个战友,碎石把他的指甲盖都掀翻了。指导员在党旗下宣读了任命他为班长的命令,他盯着党旗上金黄色的镰刀锤头,思绪却不由得飘向了老家后山那片被砍光的毛竹林。


毛竹里的黄金



陈木生1981年退伍回乡时,石城县刚推行包产到户制。村里人围着公社分配来的两头瘸腿黄牛,争得面红耳赤,陈木生则默默扛着锄头上了后山。清明前后的晨雾里,当年被砍去炼钢的毛竹林又窜出新笋。他蹲在湿漉漉的泥地里,发现这些尖角挂着露珠的“黄泥拱”,长势比记忆中任何一年都更旺盛。那天晌午,他背回满满一篓竹笋,在晒谷坪支起大铁锅,将滚水焯过的笋片在竹匾上铺开,经3日晾晒,笋片缩成金黄透亮的薄片。赶圩日这天,他挑着50斤笋干走了 30里山路。供销社主任捏起一片笋干对着阳光照了照,当场便开出比稻米高20倍的收购价,买下了他的笋干。外公回忆起这件事,至今仍会露出得意的神情:“在稻米一元一斤的时候,我的笋干卖到了二三十元一斤呢!”

陈木生在毛竹林里看到了希望。第二年开春,他带着12户村民成立了全县第一个笋干合作社。外公说,挖竹笋受时间限制,下雨天往往是最好的时机。被雨水滋润后的泥土变得松软,藏在泥地里的笋比冒出笋尖的笋更加肥美鲜嫩。这促成了一场与时间和风险的博弈——雨水让竹笋生长并保持鲜嫩的同时,也让山路变得泥泞不堪。村民们大多不愿意冒雨上山,而且挑笋人上坡时累得喘不过气,下坡时又容易连人带笋摔进沟里。此外,笋干的制作需要冷水与沸水。首先要在山中找到平地挖出池塘引入冷水。沸水要用木炭烧开,闷热的环境里,汗水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背上。夜晚没有灯,就点起火把继续干。将沸水煮过的竹笋放入冷水池中浸泡,再捞出来放入带孔的木箱,用巨石反复压出水分,直至竹笋比手指还薄。最后将竹笋铺在竹匾上暴晒3天,才能得到金黄透亮的薄片。

由于竹笋是碱性的,制作笋干的过程造成双手皮肤皲裂、脱皮,而裂开的口子沾到笋汁就钻心地疼。这种折磨要持续整个制笋的季节,直到不再做笋干的两年后,外公的手才完全恢复。落后的技术,造成百座山头的产出赶不上10家工厂,陈木生决定放手一搏,于是贷款买设备、修场地。

他买来的切片机惊飞了山雀,新修的蓄水池倒映着竹影,唯独那条出山的羊肠小道,每逢雨季仍是烂泥潭。一次,运笋的板车陷在沟里,眼睁睁看着赶不上圩日,500斤笋干全受潮发了霉。那天夜里,陈木生在煤油灯下绘制起了工程图,那是他在当兵时学的。他用红笔狠狠画了一条直线,并在旁批道:“要致富,先修路!”


“之”字路的风骨



陈木生当上村支书那年,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妈妈刚会走路。村委会的土墙上张贴着“党员先锋岗”的奖状。开凿村道要经过李家的祖坟,白发苍苍的李老汉躺在炮眼上哭号。陈木生领着党员连夜改图纸,多绕 3 里路,硬是用钢钎铁锤在山壁上凿出一个“之”字形。这样既尊重了传统,又让村民走向了新的世界。多年后,走在这条通向山外的路上,还能听到上了年纪的村民说:“那是你外公当支书时的壮举!”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通车那天的夕阳格外灿烂。敢于与命运正面对决、拒绝向贫困与艰险低头的老兵陈木生,配得上超越历史的勋章。当世间习惯为退缩寻找理由时,他偏要证明热血难凉;当岁月用大山与贫困筑起高墙时,他用开山凿路写下“胜者为王”。

通车那天,70 岁的李老汉颤巍巍地摸了摸平整的路面,转身回家把供在神龛前的米酒抱来工地,用以答谢工程改道。后来村里人发现,每逢清明,陈木生总会在李家祖坟前摆一碟新晒的笋干。

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村里通了电话。陈木生握着话筒对县供销社喊:“我们今年的笋干能卖到广东去!”竹器厂、笋罐头加工厂陆续冒了出来,村集体账上破天荒有了6位数。村民大会上,老人们提议重修祠堂,陈木生在沟通后把钱全部用于购买冷链运输车。当第一车鲜笋直销深圳超市时,没人注意到村支书的中山装上那颗掉了的纽扣一直没缝上去——他已经3年没领工资,没给自己添置衣物了。

千禧年的爆竹声还没散尽,陈木生就带着全村凑的 50 万元货款去了福建三明。那个总来收购笋干的福建老板收下货款,连声保证提供最好的设备。陈木生在附近的旅馆等了两天,也没等来后续接洽,一通电话打过去,才发现福建老板换了手机号,厂房也早已人去楼空。返程的大巴上,他抱着装满欠条的公文包,胃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炭。回到村里那天正下雨,他跪在祠堂的青石板上,身后是黑压压的村民。“钱没了,我陈木生砸锅卖铁也还!”

后来,国道修进山的那年,他蹲在路基旁边抽了一整包香烟。推土机轰鸣着碾过当年人工开凿的旧路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突然别过脸去——致富之路终于彻底打通,当年许诺的欠款,也一笔笔地有了着落。他终于可以卸下担子,好好地喘口气了。现在,他总爱牵着曾孙的手去村口看大巴车,小孩指着车身上的“赣闽快线”咿呀学语。

去年冬至家宴,饭桌上年轻人聊着直播卖货,他突然放下酒杯:“后山的毛竹该间伐了。”月光爬上他额头的沟壑,那儿刻着比任何图纸都复杂的纹路——40 年来,一条条山路不断地向远处延伸、延伸、延伸,终于像爬山虎一样地爬上了他的脸颊、额头、眼角。

勘   误


刊发于2026年《中学生天地》B版2月刊的《陈木生的竹路人生》一文存在内容错误,经与作者及被采访对象核实,第50页“指导员在党旗下给他别上排长肩章时”应改为“指导员在党旗下宣读了任命他为班长的命令”。

特此说明!


《中学生天地》编辑部

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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